第三洞的果岭上,草坪被夕阳染成一种温吞的、蜜糖似的颜色,观众席上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,像潮水退却时最后那阵沙沙的响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颗白色的小球上,以及那个俯身、握杆、轻摆腕部的身影——Faker。
这是邀请赛的决赛轮,前三杆他打得并不顺遂,开球时风势突然转了,球停在了远离球道的一小片长草区,第二杆他选择了保守的切杆,球弹跳着,险险地停在距离洞杯大约两码的地方,第三杆,推杆,他出手时力道稍欠了一点,球在洞口转了小半圈,不肯进去,观众里有人发出惋惜的叹息,随即又屏住了呼吸,第四杆,他换了个角度,轻轻一推,球应声入洞,是柏忌。
他站在果岭边,背对着人群,摘下手套,用指腹摩挲着掌心那道浅浅的握杆痕,风从林间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味,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叠在起伏的草坪上,像一道黑色的、安静的裂缝。
第五洞,一个左狗腿洞,球道右侧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,左侧则是一道缓缓隆起的丘陵,上面长满低矮的、开着细小白花的野草,球童递给他一号木,他掂了掂,又放回去,换成了三号木,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洞的郁结,也许是因为风里某种不安定的东西,他不想冒险。
走上发球台,他望着远方,果岭藏在那片丘陵的后面,只能看见旗杆顶端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簇极细微的、跃动的火,他试挥了两次,然后站定,双肩放松,脚尖稍稍内扣,最后看了一眼旗杆的方向,他缓缓把杆头拉向身后。
那一刻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风掠过草尖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某棵树上一只鸟扑棱翅膀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一只极轻的鼓,在胸腔深处一下、一下地敲。
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在某个瞬间骤然释放,杆头划破空气,发出一声短促而锐利的啸响,白色小球飞了出去,在淡金色的光里划出一道弧线。
那弧线起初是朝着丘陵的方向去的,高而稳,他微微仰起头,目光追着球,脸上的肌肉依然紧绷,球越过丘陵的顶端,开始下落,按照他的预想,它应该落在丘陵南侧那一小片平坦的区域,那里有一个最佳的切球角度。
可风忽然变了。

像是从松林深处蹿出来的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球飞到最高点的那一刻,轻轻推了它一下,球的轨迹偏了,不再向着那片平坦的区域,而是向着丘陵更陡的南坡落去,南坡上长满了那种开着白花的野草,坡势很陡,草根又密又韧。
球落在坡上,没有像往常那样弹起来向前滚,而是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厚厚的积雪,轻轻地、闷闷地停住了,然后就那么停着,纹丝不动。
“哦……”观众席上响起一片复杂的低呼,像一阵被忽然掐断的风。
Faker站在原地,握着杆的手没有动,他望着那颗停在陡坡半腰的球,像望着一个在宽阔棋盘上突然走出的不合时宜的棋子,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:滚远一点,或者停在草里,甚至滚下山脚,但从来不是这样——停在那么陡的、几乎不可能站住脚的斜坡上,悬在半空里,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。
有那么一秒钟,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苦涩的笑意,那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,像水面上一圈被风吹散的涟漪,然后他垂下眼,把杆递还给球童,慢慢走下丘陵。
走到球边,他蹲下身,打量着,草叶托着球,球底几乎悬空,只靠几根细弱的草茎撑着,周围是密密的、带锯齿的野草,如果要挥杆,他几乎没有可以站稳的地方,他转了个身,又看了看球到果岭的距离,大约七十码,中间隔着一段下坡,坡下还有一道细细的沙坑,像一条浅黄色的、蜿蜒的蛇。
他从球童手里接过一支挖起杆,在原地站了片刻,风还在吹,从松林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过来,带着一种潮湿的、泥土与苔藓混杂的气息,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。
他绕到球的下方,双脚踩在陡坡上,身体几乎倾斜成四十五度,杆头小心地、轻轻地探入球与草茎之间——不是挥杆,而是像用镊子挑一块易碎的玻璃那样,把球轻轻拨了一下。
那动作极轻,极短,像一声叹息。
球从草茎上脱离开来,缓缓地向坡下滚去,它绕过几丛野草,跳过一块小小的裸露的泥土,笔直地、安静地滚进了那道沙坑。
观众席上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骚动,规则上,他主动改变了球的位置,要加罚一杆,也就是说,那第五杆,其实是放弃了,变成了第六杆,从沙坑里重新打。
“他在干什么?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疯了……”另一个人回答。
Faker直起身子,把挖起杆递回给球童,慢慢向沙坑走去,他的脚步很稳,像每一步都踩在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直线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坑边缘,淡金色,有些薄。
走到沙坑边,他停下来,低头看着脚下的球,球安静地躺在沙坑底部,浅黄色的沙粒细而软,像一张精心铺好的床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这回他没有掩饰,那个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一点点展开,像冰面下缓缓涌上来的、温热的泉水,他走过去,蹲下,拿起挖起杆,稳稳地站在沙坑里。
风依旧吹着,松林发出海浪般沉闷的、起伏的涛声。
他挥杆。
沙粒扬起,像一阵淡金色的雾,球飞出沙坑,越过那道细窄的沙唇,落在果岭上,弹了两下,然后缓缓地、缓缓地滚向洞杯,在距离洞口不到一码的地方,停住了。
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是掌声,很响,很满,像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,从看台的一头滚向另一头。
Faker没有立刻走上果岭,他站在沙坑里,握杆的手垂在身侧,抬头望着天,天边最后一抹彤云正在消散,像被水慢慢洇开的胭脂。
他知道,下一杆,球一定会进去。
但他更知道,有些意外,比预料中的一切,更接近某种古老而沉默的、选择”与“承担”的秩序。
他走上果岭,在夕阳彻底沉落之前,推出了第六杆,球轻响一声,落入洞中。
那一洞,他打的是双柏忌,可奇怪的是,当他在计分卡上签下名字时,心里却比拿任何一座奖杯都更平静,因为有一刻,他做了一件看起来最不合理、却最忠于自己的人。
月光升起时,他独自走回那片丘陵,那颗小球已经不在了,只有草叶还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在回忆一道已经消失的、淡金色的弧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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